定點茶工作者在地下市場中被迫接受「不透明抽成」,其經濟剝削如何被制度忽視並常態化
一、問題的起點:看得見的交易,看不見的分配
在許多城市的地下經濟裡,性勞動的交易不一定缺乏需求,也不一定缺乏「規則」;真正缺乏的是可被檢驗的分配機制。當不透明抽成成為日常,剝削往往不是以暴力或明目張膽的搶奪呈現,而是以「大家都這樣」的慣例、以含混的口頭約定、以隱形的成本與罰則,慢慢把勞動成果從個人手中抽離。對定點茶工作者而言,收入不只是付出時間與身體後的報酬,更是能否脫離風險、積累資本、維持生活尊嚴的基礎。然而在地下市場,報酬的計算方式、抽成比例、扣款名目、結算周期與申訴管道常被有意模糊,形成一套「可被任意解釋」的財務秩序。
二、不透明抽成的結構:從「服務費」到「風險費」的無限延伸
不透明抽成最常見的表面理由,是仲介與場域提供的「資源」:例如媒合客源、提供地點、代收款項、交通安排、或所謂安全管理。問題在於,這些資源往往無法被量化、無法對價、也無法比價。當抽成被包裝成「平台服務費」「管理費」「公關費」「保護費」「介紹費」「房費」「服裝耗材」「清潔費」「臨時應變費」等一長串名目時,定點茶工作者的實得收入就被拆解成可被層層扣除的碎片。更重要的是,扣款的計算權通常集中在掌握資訊的人手中:誰擁有客源、誰掌握場地、誰握有帳目、誰能決定「今天行情」與「客人品質」的敘事。於是抽成不只是分潤,而是一種以資訊不對稱為核心的控制。
三、制度為何忽視:非法化帶來的「權利真空」
經濟剝削之所以容易被制度忽視,第一個原因是非法化所創造的權利真空。當性交易被貼上「違法」「不正當」的標籤,勞動者的處境就被自動降格為不值得保護的灰區:薪資、工時、契約、保險、職災、霸凌、性騷擾、甚至基本的付款爭議,都很難以一般勞動權利語言被承認。定點茶工作者若遭遇抽成不透明或惡意扣款,往往面臨「不能報案」「不敢求助」「怕被追究」的三重壓力。制度在名義上以治安或風化管理介入,但在實質上卻讓勞動關係的治理空白化,等同把談判權交給地下權力結構。
四、常態化的機制一:風險被私人化,成本被個人化
在地下市場裡,風險是可以被「轉嫁」的。執法風險、曝光風險、客訴風險、暴力風險、健康風險、住宿與交通風險,往往被重新命名為「必要成本」,再由定點茶工作者自行承擔。仲介或場域一方面以「我們幫你擋風險」作為抽成正當性,另一方面卻透過規章與扣款把責任推回個人:例如以「遲到罰款」「拒客罰款」「臨時取消扣全額」「客人不滿意扣款」「被查緝自行負責」「受傷請自行處理」等條款,讓勞動者的風險管理完全私人化。當風險被私人化,抽成就能被無限擴張,因為任何不確定性都可以被算進「管理成本」。
五、常態化的機制二:資訊不對稱與帳目黑箱
抽成是否合理,關鍵在資訊能否透明:客單價、成交量、退款率、廣告成本、房租水電、平台費率、稅務與支付手續費等。地下市場的典型特徵,是帳目被刻意黑箱化:定點茶工作者可能看不到客人實付金額,只拿到「你今天這單是這個價」的口頭通知;也可能被告知「客人改方案」「客人加服務但不加價」「客人使用折扣券」等難以查證的說法。結算時若有差額,往往被解釋為「系統扣款」「臨時成本」「行規如此」。帳目黑箱使得抽成從比例概念變成權力概念:不透明本身就是一種收益。
六、常態化的機制三:以羞辱與道德化壓制議價
經濟剝削要長期運作,不能只靠技術黑箱,還需要文化與情緒的配合。地下市場常透過羞辱、道德化、與「你不做有的是人做」的可替代性敘事,削弱勞動者的議價能力。定點茶工作者若質疑抽成,可能被貼上「愛計較」「不懂行規」「不夠配合」「會惹麻煩」等標籤;甚至被威脅降低派單、封鎖客源、或散播負面評價。這種以羞辱為工具的治理,讓不透明抽成不需被辯護,只要把爭議者塑造成「不守規矩」,剝削就能維持穩定。
七、常態化的機制四:以債務與押金綁定人身
在某些情境中,抽成與扣款會與押金、借款、設備費、房租預扣等結合,形成債務綁定。定點茶工作者在進入某個圈層或場域時,可能被要求繳交「入場費」「保證金」「制服費」或預先借款;之後再透過每日抽成與扣款慢慢抵扣,讓離開的成本提高。債務綁定不一定以暴力呈現,但它會以「你還沒結清」「你走了就拿不到結算」「你欠的會算利息」等話術,把勞動者留在不對等關係裡。這種結構特別容易與人口販運指標相互重疊,因為它本質上是在限制退出自由。
八、制度忽視的第二層:治理視角只看「治安」,不看「產業」
當制度把性交易只視為治安或道德問題,治理工具就傾向於取締、查緝、處罰,卻很少處理「勞動與分配」的核心。結果是:政策越強調打擊,地下化程度越高;地下化越高,資訊越不透明;資訊越不透明,抽成越容易被操控。定點茶工作者的經濟剝削因此被放在制度鏡頭之外——因為鏡頭只對準「是否發生性交易」,而不是「誰在從中攫取最大利益、誰承擔最大風險」。這種治理盲點,等同默許中間層以黑箱方式累積利潤。
九、制度忽視的第三層:社會福利與金融體系的排除
即使不談刑罰,福利與金融系統也常以「可證明的工作」作為門檻:需要薪資單、投保紀錄、穩定戶籍、信用紀錄、稅務資料等。地下市場的勞動難以留下可用證明,導致定點茶工作者在租屋、就醫、育兒、貸款、保險、甚至緊急救助上遭遇結構性排除。當外部支持網絡薄弱,勞動者對中介的依賴就會增加,而依賴越深,抽成越難被挑戰。經濟剝削因此不只是「被扣錢」,而是被推入只能接受黑箱條件的生存路徑。
十、剝削如何被合理化:三種常見話語
(1)「我們提供安全,所以要抽更多」:把公共安全缺位的成本轉嫁給個人,並將抽成包裝成保護。
(2)「行情本來就不固定」:用市場波動掩蓋任意定價,讓透明變得不可能。
(3)「你賺得比一般人多」:用相對收入的想像否定勞動權利,暗示剝削是「應得」。
這些話語共同的功能,是把抽成爭議從制度問題轉化為個人道德問題:不是規則不公,而是你太貪、你不懂事、你不知足。當社會也接受這套道德化框架,定點茶工作者的權利主張就更難被聽見。
十一、從微觀到宏觀:不透明抽成作為「地下治理技術」
若把不透明抽成視為一種治理技術,它至少同時完成四件事:第一,透過帳目黑箱把收益集中到中間層;第二,透過罰則與扣款把風險外包給勞動者;第三,透過羞辱與可替代性敘事壓制集體行動;第四,透過債務與押金提高退出成本。這四件事相互支撐,使得定點茶工作者即使知道被剝削,也難以找到可行的反制方案,因為每一條路都會被風險、污名與制度排除堵住。
十二、被忽視的受害者輪廓:不只是「個案」,而是制度性脆弱
在公共討論中,定點茶工作者常被簡化為單一形象:要嘛是「道德失足」,要嘛是「完全被迫」。然而現實更接近一個光譜:有人因貧困、債務、家庭照顧、移動限制、或移民身分而進入;有人在低薪與不穩定工作間做出理性選擇;有人同時承受創傷與自主。抽成不透明之所以常態化,正因為它利用了這些脆弱:越需要現金流、越缺乏法律身分、越難取得住房與托育資源的人,越難拒絕黑箱條件。
十三、制度可做什麼:把「反剝削」放回治理中心
要打破常態化,核心不是用更強的處罰把市場推得更深,而是把反剝削放回治理中心。可行方向包括:
1)建立非刑事化的申訴與救助入口:讓付款爭議、暴力威脅、扣款勒索能在不自證犯罪的前提下被處理。
2)強化反人口販運與強制勞動的辨識:針對押金、債務綁定、限制退出、扣留證件等指標建立跨機關介入流程。
3)把健康與安全視為公共責任:讓篩檢、醫療、心理支持、與暴力危機處理不必依賴中介「付費保護」。
4)提供可替代的經濟支持:緊急補助、租屋支持、托育資源、職訓與轉職,不以道德審查為前提。
5)支持社群自治與集體談判:讓勞動者能建立互助基金、資訊分享、黑名單機制、與自我保護的最低標準。
十四、法律與政策辯論的關鍵:承認勞動,才能談分配
任何嚴肅的制度改革都必須面對一個尷尬但核心的事實:不承認勞動,就無法談分配正義。當性勞動被排除在勞動法與社會保障之外,抽成爭議就只剩地下規則。相反地,若能以「反剝削」「反暴力」「公共衛生」「金融包容」等框架切入,即使在不同法制立場之間,也能先建立最小共識:不該讓資訊不對稱成為剝削的通行證;不該讓污名成為否定救濟的理由;不該讓地下中間層在無監督狀態下攫取主要利益。
十五、結語:從「看不見」到「可被追問」
不透明抽成之所以可怕,不在於它有多戲劇化,而在於它可以很日常、很安靜、很「像規矩」。它讓定點茶工作者在每一次結算時都只能接受「被告知的數字」,卻無法要求「可核對的證據」;讓剝削看似是個人選擇的代價,實則是制度缺位的結果。當我們願意把焦點從道德評斷移回制度設計,承認地下市場也存在勞動與分配,就能開始追問:誰制定規則?誰掌握帳目?誰承擔風險?誰拿走利潤?也只有在這些追問被允許的時候,常態化的經濟剝削才可能被鬆動。
十六、具體場景描寫:抽成黑箱如何進入日常決策
在一個看似「有秩序」的晚班裡,定點茶工作者可能先收到一句「今天客多,但價要照我說的走」;接著被告知「這單要先扣管理」「那單要先扣房費」,最後拿到手的金額只剩一半。定點茶工作者若追問明細,回應可能是「帳是我在算」「你只要照做」。隔天,定點茶工作者發現自己被安排到較差時段,並被提醒「不要太多問題」。在這樣的循環裡,定點茶工作者學到的不是如何計算公平,而是如何避免觸怒掌權者;定點茶工作者也可能因此把「不透明」內化為必然,把「被扣」視為代價,久而久之,連定點茶工作者自己都不再期待明細。
十七、常態化的最後一道鎖:分散化、個別化與互不相識
地下市場常刻意讓人彼此隔離:不鼓勵交換聯絡方式、不允許討論抽成比例、不允許比較客單價。當勞動者彼此不熟,定點茶工作者就更難知道自己的抽成是否異常;當定點茶工作者只能以個案承受,定點茶工作者也更難形成集體談判。這種分散化使得每一位定點茶工作者都像在獨自對抗一個看不見的系統,最後只能把不公平當成運氣問題,而不是制度問題。
十八、把制度語言翻譯回現場:三個可被量化的透明原則
若要讓分配被看見,至少需要三個可檢驗的原則:第一,價格透明——定點茶工作者能知道客人實付與各項扣除;第二,比例透明——定點茶工作者能事前知悉抽成上限與變動條件;第三,救濟透明——定點茶工作者能在不被報復的情況下申訴並得到第三方介入。當這些原則缺席,定點茶工作者就被迫在黑箱裡承擔全部風險,而抽成者卻可持續享有無需說明的權力。
十九、公共討論的轉向:讓「誰抽走錢」成為可談的問題
社會若只在意「是否有性交易」,就會忽略「誰靠性交易暴利」。把定點茶工作者的處境放回分配政治,才能看見中介、場域、支付與宣傳鏈條中,哪些環節在以不透明抽成累積資本。當我們願意追問這條金流,勞動者不再只是被道德化的符號,而是勞動者;定點茶工作者遭遇的不再只是個人困境,而是可被治理的剝削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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